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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妇”阿Q与“淑女”吴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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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荡妇”阿Q与“淑女”吴妈

    一、

    看到这题目,读者恐怕不免会有些荒唐错乱的感觉,“荡妇”怎么可以与阿Q相提并论呢?笔者是不是在这里故作惊人之语以哗众取宠呢?其实不然,笔者不过 “鹦鹉学舌”而已。谓予不信,《文学自由谈》(2018/05期)上王澄霞女士《余秀华的“率真”与阿Q的直白》一文就是这样把“荡妇”余秀华与阿Q相提并论的:

    “余秀华之所以理直气壮地以‘荡妇’自居,大约是因为极度的性欲望,也可能源于不同常人的思维”,

    “就其实质而言,余秀华不过是一个女版阿Q”,

    “余秀华其人其诗总让人觉得似曾相识。细思量,其实90多年前就有其先驱在;这位先驱就是阿Q”,

    “余秀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呐喊与阿Q的‘我和你困觉’如出一辙”,

    “如果说令她暴得大名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是一首好诗,那么,阿Q对吴妈所言‘我和你困觉’为何就不能是一句好诗?而他‘和尚动得,我动不得?’‘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喜欢谁就是谁’又何其精炼,岂不更是绝好的诗句?”

    ……

    瞧瞧王女士的这些议论,读者不难明白,我的题目不过“剽窃”而来,原创非王女士莫属,笔者不敢掠人之美。

    从王女士的这些“理直气壮”的议论中,我们还可以知道,在王女士看来:农民诗人余秀华不仅以“荡妇”自居,也确有“荡妇”之实,且在这方面与流浪汉阿Q“如出一辙”;其次、在诗歌水准上,余秀华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一诗远不如阿Q的无知妄言“精炼”“绝好”。言下之意,余秀华只能算是一个“荡妇”,而根本不能算是个诗人。

    二、

    余秀华是不是一个“荡妇”, 算不算一个诗人,这本不应该是一个问题;可在王女士这里却成了一个问题了。

    先说“荡妇”问题吧。余秀华,一介草民,已婚,残疾脑瘫,其貌不扬,行动不便,在成名之前恐怕连维持生计都难,虽然夫妻关系不怎么样,但纯属两人感情上经济上的原因,与外人无关,这些情况王女士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要说这种生存状况中的余秀华是“荡妇”,那是肯定不成立的;但有意思的就在于,尽管如此,王女士就偏偏还要认定余秀华是一个“荡妇”,而且是一个“究其实质而言”的“女版阿Q”。

    王女士的理由是余秀华自己已公开承认了自己是“荡妇”,证据之一是余秀华说过“有人说我的诗是‘荡妇体’。我就是荡妇怎么着吧?”这样的话,虽然,余秀华这样说不过是面对网上各种无知争议的一种不屑一顾的抗辩姿态,并非真的是“理直气壮地以‘荡妇’自居”,也并非真得就具有了“荡妇”之实,可王女士居然就把这话当真了,奇葩吧?

    证据二就是她的那首暴得大名的“言为心声”的诗《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王女士认为,在这首“用词大胆的诗句中,我们可以强烈感受到一个长期遭受性压抑的女性对性爱的渴求,至于以何种方式来获得性满足,都可不作计较”,如此余秀华,非“荡妇”而何?

    但“荡妇”余秀华之所以成了“女版阿Q”, 是因为阿Q当年的性欲望“时时处于饥渴状态”,“脑海中整天……就是‘我要’”,于是就公开对吴妈说出“我和你困觉”的话,这和余秀华的“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的呐喊“如出一辙”。当王女士把余秀华视为“女版阿Q”时,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新观点,即这时的“阿Q” 并非我们通常理解的擅长“精神胜利法”的愚蠢无知的流浪汉阿Q,而是与“荡妇”相呼应的总想和异性睡觉的“奸夫”“淫夫”型阿Q。也就是说,王女士在这里赋予了阿Q这个经典文学形象一种新的性格属性,即西门庆的“淫”性了。一个一辈子只对一个女人吴妈说过一句“我和你困觉”昏话的阿Q,大名鼎鼎的流浪汉、精神胜利法的常胜将军阿Q,就这样突然转型变身为与“荡妇”齐名的“淫夫” 阿Q了,当然,还外加一个诗人头衔。不知九泉之下的阿Q,还有鲁迅先生,面对这种奇葩转型,当作何感想?

    至于余秀华诗歌《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是不是真得远不如阿Q的无知妄言那么“精炼”“绝好”的问题,我想是无需讨论的,我们权当这是王女士说着哄小孩子玩的。真正要讨论的问题是,余秀华究竟算不算是一个诗人?

    以余秀华诗歌《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为例,这究竟算不算是一首诗歌、或究竟是一首怎样的诗歌?

    王女士把余秀华这首诗解读为只是表达了一种“荡妇”似的“性爱的渴求”,应该说在内心深处还是承认了这还算是一首诗的,只是认为这诗不怎么的,只能算是一首“荡妇诗”吧!殊不知,这种解读实在是肤浅之极,只触到了诗歌的皮毛,而对诗歌的情感深层可说毫无认知。这首诗以现代派诗人标新立异、惊世骇俗的意象生动表达了一个残疾底层女性对生活、爱情、理想的强烈渴望。我们试以其中的一小段为例,做简单分析:

    “大半个中国,什么都在发生:火山在喷,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关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枪口的麋鹿和丹顶鹤/ 我是穿过枪林弹雨去睡你/  我是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去睡你 /我是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去睡你”

    这六句诗歌以密集的意象群表达了诗人的一种火山喷发似的强烈欲求,直抵人性欲望的极致(巅峰或谷底),这种表达是极不寻常的,极其疯狂也极其深刻。虽然诗人明知这种肉欲情爱是“虚拟”的,但依然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诗中的一系列“火山”“河流”“政治犯”“流民”“麋鹿和丹顶鹤”“枪林弹雨”等意义悬殊极大的意象群的出现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即“我”对你的渴望欲求是至高至上的唯一,即使拿全世界的善恶是非与我交换我也不肯。这种情感的表达是汉乐府民歌中“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诗意绝妙现代演绎,但是力度更强,且毫无古诗的陈义,完全是现代诗人推陈出新的现代理念展示。“把无数的黑夜摁进一个黎明”“把无数个我奔跑成一个我”的意象表达了诗人长期压抑痛苦的生活情感如今终于有了一宣泄的机会,万念归一,“你”是我的唯一的“黎明”,为了“你”,我的万千思虑也全神贯注为一个理念,即为了“你”而奔跑, “穿过大半个中国”奔向“你”,“去睡你”。而这里的“你”“睡你”其实正是一种象征,即对美和爱的追求,尽管这种美和爱极其短暂,极其虚幻,极其不真实,但是,“我”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前去寻找。

    可以说,《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是一篇疯狂寻求爱与美的诗的宣言,“睡你”的意象是一种惊世骇俗的以俗寓雅的象征,虽然不免有“标题党”之嫌,但从余秀华的具体情况来考虑,她渴望自己的声音被人注意,所以不惜以极其“形而下”甚至“下三滥”的意象来张扬、煽情以表达她的强烈情感,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必须承认的是,余秀华以她“形而下”的表达却达到了“形而上”的诗歌崇高境界,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的大雅境界,堪称大手笔。读着余秀华的诗,我常常禁不住惊叹,一个相貌如此平凡、社会地位如此卑贱的残疾女子,她的心灵世界竟然是如此的丰富,她的诗歌才能竟然如此卓越,命运在这里究竟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当着这个充满金钱铜臭、诗歌已然被许多文人弃如敝履、日渐衰微的时代,竟然还有像余秀华这样的穷酸诗人,十几年如一日地以诗歌作为自己生命理想的支撑,这是怎样的一个诗歌奇迹!

    然而,对于余秀华的诗歌,王女士只看到了“形而下”的一面,而对其“形而上”的境界却毫无感知。她明明知道余秀华因为与丈夫在精神上缺乏共同语言而“看不上”丈夫,而渴望真正的爱情,故常常拒绝与丈夫同房,却还要说余秀华“以‘荡妇’自居”的“性欲望”的满足是可以“不作计较”“以何种方式来获得”的,还要把她视为与阿Q“我和你困觉”的原始欲望等同的“荡妇”,实在有些逻辑混乱,难以理解。

    三、

    这种议论分析上的逻辑混乱现象在王女士的文章中可说比比皆是,简单粗暴的混同类比,捕风捉影的生拉硬拽,不管实质不分轻重的牵强附会,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把诗人余秀华与阿Q硬扯到一起,把荡妇与余秀华划等号,把荡妇余秀华与女版阿Q划等号,把诗人余秀华与无知愚民阿Q划等号,把余秀华寓意深刻的诗与阿Q的无知妄言划等号……根本不考虑这些类比等同在逻辑上显而易见的荒谬无知可笑。

    此外,王女士在文中还提出了一个颇具“原创性”的新观点:如此不堪的余秀华与她的先驱阿Q相比,“获得的待遇”为何会如此“冰火两重天”呢?阿Q的胡言乱语不仅遭到了小尼姑的“咒骂”,还蒙受了“重大经济制裁”,而余秀华“公开喊出‘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名利双收。真是奇哉怪也。”呵呵,或许这也算得上是文评界关于余秀华诗歌的一个 “世纪之问”了!

    在这个“世纪之问”里,王女士似乎很为阿Q抱不平,对二人“冰火两重天”的结局感到“奇哉怪也”,好在王女士最后把这问题想通了,道理也说“透”了,让我等脑洞打开,“恍然大悟”,原来这世界上竟有这等道理?

    王女士的解释是,这是因为“男权社会”的“社会文化心理层面的原因”造成的:

    “在男权社会的观念中,男性的角色定位是‘玩’女人,女性是给男人‘玩’”。“余秀华想要一个她中意的男人”,“一旦”“如愿”,“在社会观念和社会意识中,她还是被男人所使用所玩弄所侵犯”,所以,当她在诗歌里“主动”“喊出”“‘睡’男人”的“自身需求”时,“男人们并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相反,他们认为自己获得了大便宜”,“乐意接受”,“还觉得无比‘有趣’‘好玩’”,“都有机会来乐一把”;但是,如果男人也主动喊出这种“自身需求”时,就具有“玩弄”“侵犯”女性的意味了。这就是余秀华“走红”和阿Q却“蒙受重大的经济制裁和严重的社会惩罚的原因”。

    这“道理”似乎有些“道理”,不过,且慢,这是不是说,只要一个女人(无论这女人的身份、地位、年纪、相貌等诸种条件如何)向一个男人(无论这男人的身份、地位、年纪、相貌等诸种条件如何)喊出“睡你”的诉求,这个男人都会认为自己“得了大便宜”,并“乐意接受”?此外,余秀华也有许多的女粉丝,她们又是什么情况?难不成也认为自己“得了大便宜”吗?

    或许是为了把这道理解释得更通俗易懂,王女士特别举了一个“有趣”“好玩”的例子让人听了忍俊不禁。这例子说的是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期间克罗地亚女总统“堂而皇之”进入男足更衣室与男队员们一一拥抱并得到媒体和民众一致点赞的事例。之后王女士质疑道,“如果一个男总统也如是这般,跑到女更衣室与她们一一拥抱”会如何呢?“是否还会引发媒体和民众同样的赞许和褒奖,而非招致对其性骚扰嫌疑的批评甚至挞伐呢?”

    我真的很佩服王女士的想象力如此“敏锐”,表达又如此“率真”,很有些童言无忌的天真烂漫,实实在在把那位女总统以及点赞她行为的媒体和民众都狠狠“羞辱”了一把。何以见得?试想,余秀华只是在诗歌里疯狂地想象了一把和男人睡觉,就已经成了“荡妇”,而这位女总统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跑到男更衣室去拥抱那么多男人,岂不“荡妇”得更不成体统了?而那些媒体和民众对这种事情居然糊涂到一致点赞,竟然没想到这种行为已经很有一些性骚扰的嫌疑了?如果不是“男权社会”的“社会文化心理层面的原因”让那么多男人都认为自己“得了大便宜”,“都有机会来乐一把”的话,这女总统明显就是吃不了兜着走的“性骚扰嫌疑”犯了,不信,你试试换一位男总统去拥抱女运动员看看?这就是王女士的奇葩逻辑!然而,在一般人的逻辑里,大家都明白女足更衣室与男足更衣室的性质大不一样,女总统进男更衣室慰问一下运动员并没有什么冒失唐突、违情背理的地方,也没有什么谁得便宜谁吃亏的问题;但女更衣室却是禁忌多多的场所,“男性禁入”已是常识公理,现代社会里有哪个男总统会傻到进女更衣室去慰问并拥抱女运动员呢?王女士的类比其实如外星人一样对“男权社会”的“社会文化心理层面”甚至对大众常识公理都几乎一无所知或视而不见,却偏要自作高明,自当解人,这才真正是“奇哉怪也!”

    王女士在文中还提到了对余秀华的“同情”和“尊重”问题。她认为“对余秀华这样有不幸遭遇的人,我们可以同情她,但对她的那些逻辑,那些作为,甚至她的那些诗歌,不该一味追捧”。在王女士看来,“包括央视在内的一些媒体”在节目中对余秀华的“赞成和欣赏”并非出自真心,而“不过是出于节目的需要”来“提高收视率、点击量的伎俩”,其实只是在“戏耍她、消遣她”以“博人一粲”,“这未免涉嫌对观众的不尊重,更是对余秀华本人的不尊重”。这份话似乎是在为余秀华抱不平,很同情很尊重余秀华,其实不然!

    事实是王女士在文中一直在贬损余秀华,认为她的诗不如阿Q的无知妄言“精炼”“绝好”,而“以荡妇自居”的“性欲望”在她的诗中表达得又“如此肆无忌惮”;不仅如此,文中还列举了不少余秀华生活中所谓“难‘伺候’”的事例,如“选择男人的标准不仅不低,甚至还有点挑剔”,只痴情于“心仪的男人”,“借诗歌尽情表达她的性需求,呼吁她的性权利”,却对自己的丈夫的“性需求”“冷漠地拒绝”,像普通村妇骂街一样骂丈夫……不一而足。如果说央视及其他媒体对余秀华的爱情追求和诗歌艺术的赞成和欣赏是对余秀华的不同情不尊重,难道王女士对余秀华的贬损竟是对余秀华最大的同情和尊重?

    判断余秀华是一位“荡妇”还是一位敢于“率真”喊出爱情、理想心声的诗人,这可以视为一个人是否真正“同情”“尊重”余秀华的底线。如果把余秀华的诗贬损得一文不值,阿Q不如,还谈得上什么“同情”和“尊重”?当然,欣赏余秀华是需要一定胆识和眼光的,正如《诗刊》编辑刘年对余秀华的赞赏:“她的诗,放在中国女诗人的诗歌中,就像把杀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闺秀里一样醒目——别人穿戴整齐,涂着脂粉、喷着香水,白纸黑字,闻不出一点汗味。唯独她烟熏火燎,泥沙俱下,还有明显的血污。”王女士对余秀华诗歌的粗野放旷直率恣肆风格完全欣赏不了,接受不了,几乎是全盘否定的态度;但她的全盘否定不仅丝毫没有彰显出自己的 “大家”闺秀风范,反而暴露出自己偏执狭窄、傲慢无知的小家子气来。当她简单、草率、粗暴地把余秀华贬为“女版阿Q”时,就不仅让人想到那位把阿Q害惨了的吴妈,虽然吴妈在赵家的地位确实略高于阿Q,阿Q的“求爱”确实有些发昏、可笑、荒唐,但吴妈的“淑女”“秀”表现得还是有些过分,闹得满“庄”风雨,这不明摆着欺负阿Q是个老实人吗?

    该如何评价余秀华的诗歌?该如何评价余秀华的人生?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当然要想真正理解余秀华,真正读懂余秀华的诗,是需要一定的文化底蕴和诗歌审美修养积累的。从这个角度来看,王女士对余秀华的严重误读误判至少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自身学术底蕴、审美修养的某些欠缺;二是被网罗泡沫或某种偏执蒙蔽了自己的视野,以致一叶障目,不见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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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2vd1rf4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哈哈,不错~`(*∩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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